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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军宁:“历史规律”的谬误

2020-03-09 16:00

刘军宁:“历史规律”的谬误

  

  对话者:

  老子:(约公元前570年左右—前470年),姓李名耳,字伯阳。中国第一思想家,故有“老子天下第一”之说。

  孔子:(公元前551年-前479年),姓孔名丘,字仲尼。公认的中国第二思想家,故其雅号为“孔老二”。

  

  (一日,天堂春日午后,湖边茶馆,老子孔子相约前来茶叙,同时享受和暖的阳光。)

  

  老子:昨天收到老家的一个中学生发来的电子邮件,问我到底有没有历史规律,个人能不能发现并掌握历史规律,人类社会是否真的只有五个发展阶段等一系列困惑他的问题。他听他爷爷说,我写过一本关于天道的小书。尤其是其中第一章涉及到这些问题。我当时的意思是,作为天道的人类历史规律也许存在,但是,任何一个凡人都不能够全部发现。任何人只要他声称发现了全部的历史规律,那肯定不是真正的历史规律。那些声称发现历史规律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,就是喜欢设计乌托邦。

  孔子:今天看来,伯阳前辈在《道德经》开篇讲的道理的确深刻无比。如果近百年来中国没有误入乌托邦的歧途,那中国早就进入大同世界了。

  老子:你仲尼小弟也是一个乌托邦的始作俑者,到今天还是念念不忘你那个作为历史终点的“大同世界”。把阶段化的历史规律与作为人类终点乌托邦结合起来,有你的一大份专利。你们都声称发现了历史规律,并号召人们去实现你们所发现的历史规律。但是,即使穷尽心智发明各种名词来描述所向往的乌托邦,人类社会的发展却完全不是自封的历史规律发现者们所描述的那样。

  孔子:难道我追求向往那么美好的大同社会也错了吗?

  老子:我毫不怀疑你向善的动机。但是好的动机不等于好的结果。西方哲人不是说通向地狱的路多半是由善良的愿望铺就的吗?一代代、千万万中国人寻着你们所发现的历史规律,朝着大同社会的亮光,义无反顾犹如飞蛾去扑灯。那吞食无数性命的五阶段论,还在让学生们从幼儿园学到博士后。虽然五阶段论还充斥着教科书,但是真信的人已经不多。不过,那些人又重新捡起你的三个阶段论来为五个阶段论作注脚。三千多年前谈的是小康社会,今天还在要人们为小康社会奋斗。这三千多年来,中国人在干什么?越追求历史规律,越偏离天道!

  孔子:前辈这样说,就委屈后学了。您知道当年他们批我也是批得很凶的。我虽在天堂也常常被他们口号声吵醒,吓得满身冷汗。我真怕天堂里的红卫兵也让我戴高帽游街,更怕他们请我坐土飞机。好在当时他们还年轻,来天堂里的人不多。至于他们在痛批我多年之后今天又到我这里来寻找思想资源,重续据乱小康大同三世之说,要不是您提醒,我还颇为得意,满心欢喜。但是,我跟他们不一样啊!他们主张“枪杆子里面出政权”,我是主张“温良恭俭让”的。他们执强权行霸道,而我是主张王道仁政的呀!

  老子:我写《道德经》,是想说明两点,一点是人类必须认真对待天道,应该去努力发现天道,认真笃行天道。另一点是,没有人能够发现全部的天道和历史规律,即使是过去、现在和将来的人的全部智慧和努力加在一起也做不到。很多人赞同我的第一观点,却不理会我的第二个观点,动辄就声称自己发现了全部的历史规律。如果百姓不相信,他们就用暴力和语言暴力逼着人们信。可悲啊!把握全部历史规律,追求乌托邦的冲动如此深入中国人的骨髓。对此,我也有责任。为了追求语言的简练,快点完成老友尹喜交给的任务,我把话说得有些深奥了,留下了不小的空子。而且,对天道的认识,我也讲不明白,只能谈谈朦胧的感受。

  孔子:后学当时的确被您的《道德经》及其睿智而且恍惚的文字迷惑住了。谁不想发现天道、掌握天道、践行天道?我当时甚至发誓,早上掌握了人类的全部历史规律,就是晚上离开人世,我也毫不后悔。但是,我只向往“天下为公”,从未鼓吹过天下为共,更不主张“用武器的批判”来代替“批判的武器”!大同社会的确是我的理想,但我并未描绘出全部的历史规律,纵然我也很想有这等本事。说实话,看到他们把马氏奉为新教主,我还真有点嫉妒。

  老子:与动物相比,人类社会有一大特点就是狂妄。人类社会,也许什么都缺过,从未缺过志气。你的信徒说要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万事开太平”;后来马教的信徒说,“与天斗、与人斗,其乐无穷”;“战天天低头,斗地地献粮”;还要“喝令三山五岭”。真是一脉相承!今天的人还开玩笑说,“给长城贴瓷砖,给东海装栏杆”。我想灭的就是这种自以为冲霄汉的虚妄“志”气。这种志气,其实不是志气,而是对天道的骄妄。对这样的志气,今天看来,怎么灭也不过分。中国人需要的是在天道面前谦卑、在强权面前有志气。